在沈阳市区以北十五公里开外的总部基地,上百栋屋顶陡峭的写字间罗列齐整,仿佛一排排刺向天空的利剑。定格动画导演柳迪和伙伴们是附近少有的艺术从业者,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两年。

2008年初入大学时,柳迪学的是数字媒体,将来不出意外应该会去做电影后期。本科期间,他用三维动画做了很多短片,毕业设计也是一部三维动画。然而,对着电脑连续工作4个月枯燥无比,他开始怀念起定格动画独有的真实质感。

毕业后,柳迪直接入职了一家定格动画公司,并在这家公司做了6年。期间,他有了“风雨廊桥”的想法,故事的直接灵感,来自胡金铨的武侠片《龙门客栈》。

线年。那时他将满三十,前公司倒闭,自己的工作室刚刚起步。生活和事业的压力都达到了顶峰,他形容那是他人生的“至暗时刻”。

柳迪和他的小伙伴们几乎是背水一战地做出了《风雨廊桥》。“大家在这个行业里熬了很多年,(没有做出什么东西)都很不甘心。所以完全就是这么一股想再拼一把的劲头。”

2019年6月,《风雨廊桥》入围法国昂西国际动画电影节的短片竞赛单元。一年后,在网络平台上线,压倒性的好评汹涌而来。齐刷刷的弹幕把画面遮挡得密不透风,满目皆是同一个词,“辛苦了”。

在柳迪工作室的墙上,贴满了画工精美的手稿。从人物设计到场景构想一应俱全,似乎接下来的好几部作品都已经成竹在胸。《风雨廊桥》的成功,让他暂时从三十而立的焦虑中解脱出来。

“我做过武侠,还想去尝试科幻、甚至现实题材。定格动画所能驾驭的领域,我还有很多空间想要去拓展。”

《风雨廊桥》故事背景是唐末——一个吃人的时代。一个久病缠身的老侠客,遇到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女孩,同时也遇到了官兵和强盗。

在那个环境下,官兵和强盗都对小女孩有一些企图。所以对侠客而言,是坚守自己已经老去的侠义精神;还是说为了保命,放弃去救小女孩。大概这么一个纠结的故事。

我母亲是开茶店的,所以我从小会听到一些关于茶的名词,比如说茶马古道,或者是风雨廊桥。后来我开始构思一个武侠的故事,我想要一个地方,这个地方像客栈一样,会聚集各种各样的人。这时,“风雨廊桥”四个字就出现了。

从秦代开始,正史里就有游侠的记载,到晋朝达到了顶峰。但是到唐代,侠客基本上就从史书里消失了,我们只能从李白的诗里读到一些关于侠客的故事。为什么侠客这个群体消亡了?我把故事背景安排在唐末,是与“侠”的衰落相契合的。

《风雨廊桥》在法国上映的时候,我们其实并不是很有信心。一方面是东方的题材,另一方面也担心法国人很难理解角色的苦难。但实际上不是这样,他们确实能感同身受,会叹息、会惊讶。

只是他们都会说这是个武士片,意识不到其中的侠客精神。我觉得还挺可惜的,我们中国的侠客没有日本的武士走得那么远。

最开始的剧本里其实没有小女孩这个角色,侠客要救的是两个农民,而他最后是被农民的锄头锄死的。后来担心这个结尾太过黑暗,才改成小女孩。

此外,原本老侠客死的时候是想说话的。由于嘴里全是血,他说了一大堆,却听不清是什么。

在拍那场戏当天,我一直养的狗得犬瘟死了,死得很痛苦。你没有任何办法,只能看着它慢慢地抽搐着死去。它眼睛里边好像有千言万语,但是说不出来。因此拍老头死的时候,我就把这种感觉赋予到侠客身上,让他有了一些临终的肌肉抖动。

我们知道唐刀分仪刀、障刀、横刀和陌刀4种。但查了很多资料之后,我们发现其实现存的唐刀基本上都是后人想象,或者日本的博物馆里看到的那种夷刀,实战效果偏低。所以在设计唐刀的时候,我也根据想象做了一些修正。

唐代最出名的是明光铠,但是考虑到军人的身份,他不应该是身份太高贵,所以说给他降了一点,给他穿的其实是鱼鳞甲。

军人的造型,包括他的穿着,还有一些肩甲兽头之类的,我们都是在一些唐代的壁画、石刻上去寻找灵感。

完成剧本后,我画了很多画,加上分镜大概有300多张。我都是用钢笔去画,想尽量呈现出一种带笔触的硬朗感。

因此在呈现这个片子的时候,我潜意识里觉得画面只能是黑白的,就像是一部纪录片。

大学时,我看的第一部定格动画电影是蒂姆·伯顿监制的《圣诞夜惊魂》,之后又去看《僵尸新娘》,有了一个初步的认知。从那之后,我便开始尝试用定格动画去做一些小片子。

其实定格动画的制作和真人电影比较像。首先是根据设计图做道具。然后把场景做一些分解,再到后来拍摄当中的打光、运镜、摆拍。最后是后期剪辑、做特效、修片。是一个非常线性的过程。

定格动画的角色制作分很多种,常见的比如黏土、木偶。我们现在用到的是综合材料,它结合了很多东西,比如说我们会做类似人体骨骼的金属骨架,根据人体结构来设计关节部位。

制作《风雨廊桥》一共花了10个月,但因为前期我自己用业余时间差不多筹备了两年,所以在开拍的时候,每一个画面其实都已经在脑子里转过无数回了。

片子里有很多动作戏,但我不会让他们无缘无故打起来,都是那种迫不得已、面临生死抉择的时候才会去打。

打戏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架势,是相当写实的。通常定格动画是1秒12帧,但动作戏我们会采用1秒24帧,因此才会流畅很多。

十个月包含了做道具的时间,因此留给拍摄的时间其实并不多,而且定格动画一定要一口气拍完。

所以在最赶的时候,实际上是24小时,歇人不歇机器。每个人拍8小时,拍完下一个人顶上,然后再拍8小时,就三个人这么轮流着拍,将近有一个月。

当时,每个人即便耗尽8小时,能出的片长也不是很稳定。平均一天能出四五秒就算很快了,有时候甚至是一秒或者一个镜头也出不来。

做定格动画,每一个镜头拍完之后都会很有成就感。我之前做过周期很长的项目,过程基本上都是做减法。但是《风雨廊桥》不一样,它每一个环节其实都是在做加法。

之前的剧本或者是分镜其实并没有那么精彩,很多都是到这个环节突然来了一个灵感,觉得特别好,就临场改了。

现在,数码相机取代了之前的胶片,3D打印也可以节省大量的时间、人力成本。定格动画很依赖这些环节,它并不是只用一个软件就可以完成的东西,而是需要材料市场、加工市场等方方面面。

中国的定格动画经历过一次断档。目前全国的定格动画公司非常少,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。

做定格动画是一个很孤独的职业。从《风雨廊桥》开始,我们才觉得自己和中国动画的大环境有了一些接触。之前在这行工作了6年,都还没进入到动画圈,也是挺憋屈的一件事。

《风雨廊桥》是我三十岁的一个写照,也是一种潜意识里的映射:不能这么消沉,应该回头反杀一下。

片子结尾老侠客的那种无助感,其实是有一些现实来源的。片子做完第二天,正好是2019年元旦,大街上没什么人,我走在去公交站的路上,感慨万千:片子终于完事了。

但不知为何,这一口气怎么都放不下来,怎么都轻松不了。突然一想,今年我好像正好30岁了。

人到三十,你会面临父母的健康问题,会面临一些家庭的责任,这些多多少少都会被我带到这个片子当中,然后以这么一个乱世的故事去表达出来。

我们最初对《风雨廊桥》并没报太大的信心,一是因为它所讲的东西可能会有些沉重,不那么让人开心,二是它是黑白的,也许和现在的主流有所脱节。

但是出来之后,看到观众的反馈、解读,很多评论都让你觉得,之前所付出的一切、你所坚持的东西都是值得的。

我始终不认为定格动画是低幼的东西,它只是一种表现形式。希望未来我还有机会做出更多更有意思的定格动画作品出来。

发表评论

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*标注